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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如果金枝玉叶的公主的宿命是和亲,那么作为公主身边的女婢的宿命就是代替不愿和亲的公主和亲。
宝舒在宽大的和亲马车里想的便是如此,从公主逃婚到自己被皇后套上婚服,塞进马车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只不过,公主这婚逃的却井然有序的很,就连那对和亲用的红宝石耳环都整齐的摆在妆台上。
当年自己逃难到京城快饿死的时候,是宫里给了宝舒一条活路,如今代公主和亲,也算是还了这恩情了。
和亲队伍一路北上,崇裕关内,崇裕城太守府灯火通明,众人站在府门前,看到公主车架,疲惫的眼睛爬上一丝希翼,宝舒小心掀开帘子往外看,觉得他们将自己看做希望有些许天真,凉州军已经兵临城下,燕北王剑指皇城,此时和亲,不过是送个人给燕北王祭旗而已。
亡国前夜,本应去和亲的公主逃跑了,作为婢女的我上了花轿
嬷嬷们将宝舒送到房间里,伺候宝舒用了些鱼粥,陆续退了出去,最后嬷嬷关门时,宝舒还听到了落锁的声音。
宝舒将头上的朱钗扯下来,站起身环视着周围的环境,继而轻轻推了推窗户,不出所料,皆是封死的。
宝舒不想被燕北王祭旗,一路上嬷嬷们看得紧,宝舒逃不掉,如今到了边关,外边有士兵,这才让嬷嬷们放松警惕,这是宝舒最后的机会。
天亮的时候,女婢抬着一盆清水过来唤公主起床,拉开床帐,哪有宝舒的身影,一路上便听嬷嬷们说公主不愿意和亲,如今一看这情境,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,:公主逃了!
女婢的惊呼声惊醒了太守府的所有人,主事的人连滚带爬的冲进来,又慌慌张张跑出去,太守府瞬间乱成一团,一晚上的时间,所有人都默认公主已经逃走了,所以除了留下少部分的人在太守府以外,其他人都被安排到城里城外搜寻。
看房间里不再有人进来,宝舒才从房梁上顺着布带滑下来,宝舒在宫里的时候陪东黎公主学过一段时间的舞,借助布带爬上房梁并不是什么难事,大周朝贵女的房间流行垂纱装饰,大片红纱从房梁上垂下来,再加上门窗紧闭,天色尚早,就在房梁角落形成了一个盲区,给了宝舒躲藏的机会。
宝舒出了房间,藏在花园的一个角落,趁其不备用手里的木棍打晕了一位漏单的女婢,换上女婢的衣服,就着找人的由头,大摇大摆出了太守府。
宝舒逃得掉和亲的命运,却逃不掉国破家亡的难民身份,宝舒径直往北城门的平民窟走去,为了找到逃走的公主,崇裕城南城门已经关闭,北城门外又是虎视眈眈的凉州军,宝舒明白,在凉州军攻破崇裕关之前,自己是不可能出得了崇裕城的。
大军破城,大部队必然会蜂拥前往城中心达官贵人的住宅,而平民窟无利可夺,才是最好的保命藏身之地。
宝舒不敢待在地面,找了一个农人储物的地窖,爬了下去。战乱之时,黄白之物最没用,宝舒手上有带出来的金子,却没有地方可以买粮食,所以宝舒又出来捡了四五个别人扔掉的瓦罐,装了许多的水,带回去。
地窖没有光,也听不见声音,宝舒不敢出来,无事便躺着,饿了就喝几口水,只祈祷凉州军尽快破城。
不知过了几日,宝舒躺在地上,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震动,这熟悉的感觉,宝舒知道,崇裕关破了。
地窖外时不时传来声音,这是大军在查探,宝舒越发不敢动,窝在黑暗处,呼吸都只敢慢慢来。
2
有不知过了多久,宝舒预计着崇裕城应该被凉州军完全掌握了,才从地窖爬出来,地窖外正当午,明晃晃的阳光晃人眼睛,宝舒适应了许久才睁开,入眼便是断壁残垣,房屋被烧得焦黑,篱笆木门倾倒,好在这里的人都逃乱去了,所以宝舒并未看见尸体。
宝舒觉得如果自己再不吃东西,没被乱军杀死,也得饿死,所以宝舒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,杵着缓慢地向城中心走去。
越往城中心走,被烧毁的建筑越多,有些房屋被烧的只剩黑色的灰烬,有些火势刚刚熄灭,向上飘着浓浓的黑烟,人也稀疏出现一些,更多的是躺在地上无声无息的尸体,地上、墙上有着大片大片的血迹,空气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活着的人和死人区别不过是会动而已,大悲过后,死气沉沉,无声地移动着,或是寻找吃食,找到后麻木的往嘴里塞;或是寻找亲人的尸首,然后用板车拉着亲人一步一步向家去;还有妇人衣衫不整地抱着孩子坐在墙角,脚边是她死去的丈夫,怀里的孩子一声不响,死活不知。
宝舒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找,终于在点心铺子的墙角找到几块糕点,点心已经长出了黑色的斑点,应该是老鼠的食物,可是宝舒管不了那么多,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。
呲呲~
人在这种环境下总是高度紧张,所以宝舒很清晰的听见旁边的柜子里传出来一点声音,宝舒回头看了一眼,才注意到柜子旁躺着一对夫妇,男人被利剑一剑穿心,女人则被割断了喉咙。
宝舒又向柜子看了一眼,然后站起身走了出去,随手将手里仅剩的一块糕点从柜子的缝隙间扔了进去。
能有一点食物入口已是幸运至极,再寻找只会平白消耗体力,所以宝舒就近找了一件没有尸体的屋子,靠在墙角睡觉,再醒来时就听见外面有交谈的声音,宝舒扒着窗户往外看,是士兵在收殓尸体,两人推着板车,两人抬起地上的尸体,像扔沙袋一样扔上车,直到板车装不下了,四个人才合力推着板车往城外走去。
再后来,有背着药箱的青年人从街道走过,说季氏医馆在城西的隍城庙义诊,宝舒便起身跟着青年人到了隍城庙,隍城庙里外铺满了稻草,许多老人、青年、孩子躺在稻草上,有的人满身是血,有的人没了胳膊,有的人没了脚,呻吟声此起彼伏,大夫、医女奔忙在各个病人之间。
宝舒往里走,内堂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大夫正给一个戳瞎眼睛的男人清理,宝舒走过去,站在老人面前,直到老人忙完才跪下开口到:老先生,我会医术,能不能留我帮忙,只求一口饭吃。
老大夫打量了宝舒许久,才对旁边的青年人道:带她去后面负责熬药。
青年人闻言,过来拉住宝舒的手,带到后堂,交给一个穿蓝色衣衫的女子。
师姐,师父让我带她过来和你们一起熬药。
嗯,知道了,你去吧!女子正忙着将煎好的药倒入大锅中,头都没抬地应了一声。
男子听师姐答应,也不耽搁,从衣袖里掏出一块饼子塞在宝舒手里,急匆匆回了正堂。
宝舒站在蓝衣女子旁边,边吃着饼子,边静静地等着。
蓝衣女子将许多药材倒进大锅中,再提来几桶水到进大锅,才有时间注意到旁边的宝舒。
叫什么?会熬药吗?
黎舒舒,会。
我叫季澜,你可以叫我澜姐姐,你先在这里看着这几罐药,小火熬上一个时辰后用桶给病人提出去,一个人喝一碗,明白了吗?
季澜是一个很温柔的人,和宝舒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,一字一句交代清楚,看宝舒点头,才去忙其他的事。
宝舒找了一个小马扎,在药锅前面坐了下来,静静地看着药材在水里舒展,沸腾,飘出苦味,宝舒的思绪也飘了很远很远。
从有记忆开始,小宝舒就这么拿着蒲扇帮父亲熬药,父亲是津水城有名的大夫,在家前院开了一个医馆,来求医的患者络绎不绝,有些病人千里而来,又一时半会无法痊愈,所以父亲就在院子里留出一间房子,供他们居住,所以宝舒家里终年弥漫着药味。
宝舒会走路就会熬药,再大点,父亲就教宝舒学医术,认药材。父亲温柔以待,生活衣食无忧,自在玩乐,那是宝舒最好的时光。
直到那一年,七岁的小宝舒发现家里的吃食越来越差,父亲的医馆越来越忙,城里来了许多衣衫褴褛的人,还有许多邻居带着大包小包出门,再也没回来,父亲整日皱着眉头,再也不让宝舒出门。
又过了几个月,许多穿铠甲的人进了城,城门外传来阵阵厮杀声,宝舒害怕极了,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,只能紧紧地抱着父亲不撒手。
城破那天和这天一样,是一个艳阳天,父亲将家里的所有药材和病人集聚到一处,然后反锁门,定死窗户。
父亲算得很好,叛军破城定要忙着追击逃军,不会入室杀人,只要紧闭门窗呆着,必然能安然无恙,可是父亲再算也算不到叛军为了攻城竟然使用火攻,无数圆石裹着火苗被投石机砸进城里,房屋瞬间燃起熊熊烈火,津水城变成人间炼狱。
躲在屋里的人拼命往外逃,可逃出门迎接他们的却是叛军染血的长矛。
走投无路,父亲看见了院子里的水井,狭小的井口刚好够一个孩子通过,父亲将宝舒放进打水的木桶里,再将木桶放入水井,最后将拉绳固定在井边,做完这些,寻宝的叛军就杀了进来,父亲手无寸铁,尸首倒在了水井上。
3
舒舒~舒舒,想什么呢?火要熄了!季澜路过,看见宝舒在发呆,轻轻地拍了她一下。
宝舒赶忙站起来去拿柴添火。
后面的事情宝舒记不太清了,只听有人说京城是最繁华的地界,乞丐都比别的地方过得好些,所以宝舒跟着流民一路北上,将自己卖进了皇宫,成了公主的女婢。
傍晚的时候,宝舒正提着熬好的药给病患们分发,就听有人惊呼,褚大公子来了。
宝舒站在人群里,看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从远方打马而来,身着纯黑铠甲,手握银色长枪,在人群前站定,沉声道:周帝无道,燕北王为复河清海晏之天下,无奈挥师南下,今闻隍城庙中伤患无数,特送来粮食草药,救民于水火!
说完,便有军中将士将药草搬到后院,在隍城庙外生火熬粥。
不一会儿,食物的香气就若隐若现地传到每个人的鼻子里,众人皆喜形于色,跪地拜谢褚家大恩,宝舒没和病患们抢那少得可怜的白粥,而是从篮子里拿了一个饼子回了后堂。
宝舒在后堂找了一个隐秘的角落坐下,慢慢地啃着坚硬的饼子,眼睛对着远处发呆,九年前,韩侯爷发兵北上清君侧,宣朝变成大周,如今燕北王发兵南下伐大周,大周又要变成什么,宝舒不知道,但宝舒觉得,一样的是那金碧辉煌的皇宫总会住进些金贵的人,荒野外总会多出无数的白骨。
这是南疆特有的愐虫,你待会靠近褚稷,将瓶盖打开,褚稷必死无疑,切记,愐虫怕火,定要在离火远的地方放。
是,大人。
宝舒没想到,自己找地方躲清净,竟会听见这样的秘辛。
等两人走远,宝舒才小心翼翼地钻出来,向前院走去。
前院众人已经吃完饭,正在忙碌着,宝舒一眼就看见了墙角帮患者正骨的褚稷,宝舒寻了一个靠近火堆的地方帮人换药,一边默默关注着褚稷,褚稷一直没有走的意思,或是帮伤患换药,或是为伤患搭临时休息的床榻,宝舒着急却也无可奈何。
大约一个时辰左右,宝舒忽然看见一个穿着一身灰色短衣,抱着柴火的中年男人在不动声色地接近褚稷,腰间还别着一个褐色的竹筒。
那个抱柴火的大哥,这的火有些小了,麻烦你将柴火抱过来。
宝舒叫的大声,中年男人被迫停了向褚稷走脚步,众目睽睽下只能先往宝舒这边过来,宝舒用铲子将火堆里的草木灰铲进一个竹篮里,等中年男人将柴火放进火堆折返时也抬着竹篮跟在男人后面走,结果一不小心绊到男人刚放下的柴火,竟然将手里滚烫的草木灰悉数泼在男人身上。草木灰不会起火,但刚从火堆里铲出来,异常滚烫。
大哥,大哥,您没事吧,我不是故意的!
东西被毁,男人怒不可遏,抬手就将宝舒推倒在地,本还想上前教训宝舒,但看见周围人的眼神,犹豫片刻快步离去。
周围几个大娘上前将宝舒扶起,这不过一个小插曲,片刻众人也就四散忙碌去了。
崇裕城没几天就稳定了下来,虽然隍城庙里还有许多的病患,但人数却一天比一天少,医馆带的药不够,有空闲的时候,宝舒就会跟着季澜到后山采一些常见的药。
如往常一样,宝舒和季澜在山中的岔路口分开,行过一里地,宝舒弯腰采药,抬头就对上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前面的褚稷的视线。本以为已经结束的事情没想到竟还在这等着她。
宝舒姑娘,在下来此是为了谢姑娘的救命之恩。
说是救命之恩,言语却凉得宝舒打了个寒颤,宝舒不想死,捏紧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,要想杀自己,褚稷随便派个人来就可以了,没必要亲自动手,所以说,自己并不是非死不可。
褚公子来,是想知道什么?
对宝舒的镇定,褚稷有些意外,其他人看见自己这模样,早就跪地求饶了,没想到一个乡野之地的小女子竟还能镇定的保命。
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杀我的?
吃饭的时候,我在后堂躲清净,听到别人交代他。
为什么救我?
为什么救人,大周皇帝登基不足十年,但穷兵黩武,骄奢淫逸,周朝早就撑不下去了,今年来,各地不断有人起兵,一座城池,今天是李家的,明天就变成黄家的,后天又会被朝廷夺回去,上位者攻城略地,百姓死伤无数,褚稷要是死了,燕北军势弱,其他军队攻城,城里现在还有一口气的人都得死!
小时候,宝舒不明白父亲明知津水城将要城破,为什么不像邻居一样带宝舒离开,后来宝舒才明白,当年父亲未做成的事,如今季氏医馆在做,宝舒不想季氏医馆好不容易救活的人没几天又死在利刃之下。
褚公子救民于水火……
说实话!
我不想崇裕再次城破,城内的百姓需要活路,我也想活着。
这句道是实话,你救了我是事实,你想要什么?
危机解除,周围空气都松散了些,宝舒想了想褚稷的问题,轻声道:我想要无忧的生活。
一个月内带着这块玉佩到太守府找李管家,他会给你你想要的。
眼前人已经不在,宝舒从地上捡起那块玉佩和男人留下的烫伤药,紧紧地握在手里。
4
半个月后,隍城庙最后一个患者离开,季氏医馆也要离开了。
燕北王下榻太守府,府内戒备森严,宝舒跟着李管家,每走几步便能看见一个站岗的士兵,走到最里面才是褚稷的院子。
大公子,宝舒姑娘来了,您看怎么安排?李管家将宝舒带到一处书房,对里面行了一礼后恭敬地问道。
褚稷面冷心黑,身边虽然有通房丫头,但都是燕北王赐的,也没见褚稷偏爱谁,所以冷不丁来了一个拿着褚稷玉佩的姑娘,李管家倒拿不定该怎么安排了。
进来。书房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声音。
宝舒随着李管家进入,褚稷一身黑衣,正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,等宝舒等人站定,才抬头打量了一眼宝舒,随后低头一边处理手边的公务,一边问宝舒:要么让李管家给你一笔银钱,你自去生活;要么留在我身边做女婢,你自己选。
乱世之下,安有完卵?银钱有何用处,背靠大树才能活。
我要留在王府。
意料之中的答案,褚稷连头都没抬:李管家,将后边的溪名居收拾出来。
褚稷的院落是整个太守府最偏僻的地方,日常无人踏足,加上褚稷又是个凡事亲力亲为的性子,所以即便宝舒作为褚稷身边唯一的女婢,除了褚稷为数不多在院子的时候去奉杯茶以外,便无所事事的待在溪名居里。
半个月后,燕北大军开拔继续南下,季澜来找宝舒,说褚稷找到季老先生,希望季氏医馆随军后行,为燕北军后续拿下的城池里的百姓义诊,所有费用由燕北王府负责。季老先生答应了。
征战期间,当家夫人稳坐后方,宠妾随军服侍是常态,如今住在太守府的女眷皆是燕北王和各个公子的妾室女婢,等大军攻下一座新的城池,这些人也就要搬到新城里,与其和她们一起,不如和季氏医馆同行,还能给季老先生打打下手。
大军出发三天后,宝舒也随着季氏医馆众人南下,过了崇裕关,前面的城池对于燕北军来说如履平地,有些太守弃城而逃,有些更是直接出城投降,所以燕北军打得轻松,百姓伤亡也小了许多,三个月后,宝舒再次见到了褚稷。
平时仿佛钢铁般的人脸色苍白的躺在床榻上,上身裹着厚厚的纱布,但胸前的纱布还是被染红,感觉有人进来,褚稷猛地睁开眼睛,宝舒清楚的看到褚稷眼里的红血丝。
你怎么来了?
我是你的女婢。
有几个月不见人的女婢?几月不见,褚稷竟然会讽刺人了!宝舒没再说什么,将手里的托盘放在床柜上,扶起褚稷,拿出剪刀剪开纱布换药。
飞来的箭头从肩胛穿过,再偏两寸就会刺穿心脏,如今箭头被拔出来,仍留了一个血窟窿在身上,不知得有多疼。
或许是这几个月来褚稷给她的无忧生活,如今看到褚稷这般,宝舒从心里感到一阵难受,忍不住道:褚大公子这般不顾自己的算计,怕是不会疼的!
出崇裕后,燕北军兵分两路,一路由燕北王带领,行军东南攻打堰洲,一路褚稷领兵,东行占领运城,南方城池较多,地形复杂,北方一马平川,加上褚稷用兵如神,所以褚稷的战果比燕北王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前些日子,竟然有投降的将军将降书送到了褚稷面前,功高盖主,为臣大忌,所以,拿下运城之后,褚稷携着朝廷派神射手刺杀燕北王的情报千里救父,最后在堰洲战场上为燕北王挡了一箭。
从哪里看出来的?褚稷一边套上外套,一边靠回床上,眼神幽幽地看着宝舒。
你不会舍命救父。
你很了解我。
宝舒摇摇头。宝舒并不了解褚稷,但宝舒了解燕北王府,世袭王府,子嗣十岁以前就会请封世子,可是如今褚稷已经弱冠,府里还只称大公子,其中隐情,和亲前皇后细细讲过。
5
宣朝末年,京城有双姝皆出自督查院左都御史白家,及笄后,长女白玫嫁给岭南韩侯爷,生子韩峒,次女白瑰嫁入京城户部尚书府,生子褚绪城。
十年后,户部尚书贪污受贿,成年男子斩首,九岁的褚绪城和母亲被发配岭南,褚稷的母亲是岭南一猎户的姑娘,与被发配的褚绪城一同长大,两人十五岁成亲,一年后生下长子褚稷。
后来韩侯爷起兵,褚绪城带着妻儿投奔姨母,跟着姨夫表兄征战四方。在这期间,留在岭南的褚稷母亲病逝,褚绪城也与随军的韩家二房庶女韩熹情投意合,生下二公子褚隶和三姑娘褚襄。
打下周朝天下后,褚绪城被封燕北王,韩熹封戚瑶郡主,两人喜结连理,前往西北封地。
经忠仆提醒,到西北半年的燕北王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位长子,才将褚稷接到身边,后更因忌惮戚瑶郡主娘家势大,迟迟不为褚稷请封世子。宝舒不认为褚稷会为这样抛妻弃子的父亲命都不要。
宝舒,太聪明的人活不长。听到褚稷的威胁,宝舒自知今日说这些已犯大忌,不接话,也不看褚稷的眼色。
褚稷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接着道:算了……你一向如此聪明,什么该不该说你知道,出去吧!
说完便躺平闭上了眼睛。天下人只知自己母亲病逝,却不知道母亲是被白玫磋磨而死,白玫觉得母亲一个乡野女儿配不上妹妹的儿子,褚绪城出征后便明里暗里折磨母亲,以至于母亲未到三十便油尽灯枯;
世人也不知道,传闻中情投意合的褚绪城和韩熹也不过是同床异梦,各自算计,褚绪城需要娶韩熹加深与韩家的联系,韩熹则看中褚绪城是一个潜力股,若非如此,一个庶女怎能被封郡主,成为王妃。
褚稷重伤,北路军无人领兵,半个月后燕北王来探望时,褚稷一边喝着药,一边举荐弟弟褚隶,理由是:兄弟虽有隔阂,但父王江山为重,北路军必得有一位公子监军。燕北王大悦,当天下午,褚隶就斗志昂扬地北上了。
宝舒不明白,都是一个爹生的,褚隶怎会如此愚蠢,运城之后,北路军就要南下与南军合围京城,南下之路首先要过嘉玺关,嘉玺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,若非如此,褚稷怎会止兵运城。
即便过了嘉玺关,后面的城池也是墙高水宽,难打的很,这根难啃的骨头落自己手里,这褚二公子还像得了便宜似的。
或许是这半个月以来,两人时时在一处,所以看宝舒神色,褚稷便知其在想什么,从宝舒手里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,又拿起帕子慢慢擦了擦嘴角的药渍才开口道:你了解我,知我心思不纯,才觉他傻,他却不一样,自小有韩熹在身后谋划,便觉处处胜我,我能做到的,他也能,他那些谋士,勾心斗角样样精通,带兵打仗纸上谈兵。
果不其然,一个月后,运城传来战报,嘉玺关墙皮都没摸到,北路军已经折损上万。褚稷的密探前来报信时,褚稷正在教宝舒下棋,闻言,一步便将了宝舒的军。
褚隶不堪大用,却不肯认输,燕北王发了几道诏令都未能将其召回,最后只能派亲卫将其绑了回来,又让褚稷去接手。
宝舒以为如前次一样,褚稷北上带兵,自己就回季氏医馆帮忙,没想到这次褚稷竟将宝舒一起扛上了马车。
马车里,褚稷看着眼前生气却装得不在意的姑娘勾起唇角,从前宝舒只要能活着,万事不在意,像个坚韧的皮球,自己养了大半年,如今却像个河豚,外人看着一切正常,自己看来却气鼓鼓的。
褚稷伸手戳了戳宝舒的脸颊,笑道:气什么,这边有季氏医馆,如今北边战况激烈,你去刚好能做你想做的事。
我什么都不想做,只想平平静静的活着!宝舒转过身避开褚稷的手指,瞪着眼前人道。
有我在,你再哪不能无忧的活着?
听对方笃定的口吻,宝舒忽然就泄了气,如果是其他人要将宝舒带到危险的战场上去,宝舒定是要逃的,就像曾经和亲一样,但那个人是褚稷,宝舒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生气。
6
为了让燕北王知道褚稷重伤未愈,出城时褚稷才乘了马车,出城后,褚稷将宝舒抱上自己的马,一路急行,日夜不停,不过六天就到了运城,褚稷领兵习惯与将士同吃同住,到军营的时候,宝舒还靠睡在褚稷胸前,是被褚稷抱进的帐子。
宝舒醒来已是第二天,被褚稷抱进来,又在褚稷的帐篷睡了一整晚,即便褚稷忙了一晚上没回来,也足够士兵们好奇的偷偷打量宝舒,对于自己与褚稷的关系,宝舒不想想,失怙孤女与王孙公子,以褚稷的雄心壮志,还可能成为天下之主,怎么想都没有结果,莫问前程,只惜眼前才是宝舒唯一能做的。
嘉玺关难攻便不攻,行军太快只会引人忌惮,所以褚稷派军绕路南下五十里,攻打崤渠,切断了嘉玺关内将士的粮草兵器供应,又派潜伏在嘉玺关的探子烧毁了关内的粮草,嘉玺关人困马乏,经过三个月的拉锯,终于插上了燕北军的战旗。
褚稷的战场缓慢推进,应宝舒的要求,将士破城以后秋毫不犯,每到一处新的地方,宝舒便搭棚施粥,组织城内的百姓重建房屋,号召医馆义诊,还带领劳动力抢收未被破坏的粮食,恢复农耕,所有钱财皆出自褚稷。
也因为如此,褚稷仁厚之名声在百姓间暗暗传开,拿下一座城,不少青年报名入伍,褚稷手下的将士只增不减,且这些将士是只属于褚稷的。
冬日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,燕北军正式围困京城,这座昔日繁华的都城如今如死一般的寂静,燕北王传话周帝,出城投降,得封侯爵;
周帝则发檄文痛批燕北王得利忘义,狗彘不若,双方对质半月,数次交手,皆损失惨重,最后,戚瑶郡主之父文山王私自打开城门,周朝彻底灭亡。
从龙之功,封妻荫子,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。半个月不到,京城曾经的贵族就换了一拨人。燕北王登基,定国号为燕,戚瑶郡主入主中宫,燕帝膝下五子皆封王爵,各路随征大将为郡王、国公。
褚稷被封楚王,宝舒也跟着住进了楚王府,依然是女婢的身份。这是楚王府管家询问时宝舒自己选的身份,宝舒不愿意成为褚稷众多后院女人中的一个,也自知自己不可能成为褚稷的妻子,或许女婢的身份才是最合适的。
新朝初立,除了封王拜相的欣欣向荣,太子之位的争夺也愈发激烈,褚稷能力出众,褚隶母族势大,臣子各有考量,纷纷站队,朝堂乌烟瘴气。
那天宝舒从外面回来就被叫到了书房,褚稷坐在椅子上,手里捏着一张纸,正是近日宝舒在京郊买的一处宅子的房契,褚稷面色阴沉,仿佛要将手里的房契捏碎。
宝舒,你不解释一下吗?
襄王成亲了,你呢?宝舒反问褚稷。襄王,也就是褚隶,前些日子娶了陈太傅家的嫡女为正妻,还纳了威武将军家的庶女为妾,宝舒才从平静幸福的虚幻中醒来,对于太子之争来说,联姻是最有效的方式。
褚稷看着宝舒,眼里有化不开的痛苦,张嘴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,那次谈话,两人不欢而散。一个月后,皇上赐婚楚王和内阁大学生之女,婚期就定在阳春三月。
7
午夜梦醒,宝舒曾幻想过,有没有一种可能,褚稷愿意为了自己放弃那把龙椅,也幻想过褚稷娶了自己也能得到毕生所求。
可天光大亮时皆骤然清醒,或许褚稷是爱自己的,但这不足以让褚稷放弃一直追求的皇位,缘分之初,两人都被对方身上的理智吸引,缘尽之时,理智让两人知道不能强求。
楚王娶亲,东雀街披红挂彩,鼓乐齐鸣,宝舒就是在这热闹中悄然离开了楚王府,没有告别,也没有挽留,只有书房桌子上那张写着地址的字条。
今后的几十年里,皇后谋害皇嗣,善妒失德;襄王夺位失败,贬为庶人;楚王顺应天命,登基称帝;后妃大选,太子出生,宝舒都生活在京郊那个叫津水的小院里,十年后还从慈孤院领回了一个女孩,并几个仆妇,日子过的安逸而清闲。
宝舒死的那一天,惠风和畅,宝舒躺在大柳树下的摇椅上,渐渐没了气息。七十岁,也算喜丧了。
邻里的几个妇人来帮宝舒女儿一家打理丧事,忙完在一旁唠嗑:
你看见老太太入殓时手里握着的玉佩了吗?那水头真好,你说老太太这么有钱,年轻时要再嫁还能找不到好人家?
这你懂什么!自己手里有钱,日子过得好,何必再嫁去伺候别人。
说起再嫁,你们还记得隔几个月就来这的那男的不?听我娘说,自老太太二十多岁搬到这来,那人隔几个月就来一次,开始我娘还以为他俩会过一块去呢,没想到如今人都没了也没动静。
那人好久没来了吧?
是好久了,怕有一年了。
一年啥呀!先帝驾崩前半个月还来呢,大晚上的坐着马车来的,我出来起夜,看见人从马车上下来,脸上白得血色都没有,瘦得跟个竹竿似的,大半个身子都靠在陪他来的人身上,看着怕是也不行了。
我说怎么不来了呢,哎,这俩人,可惜了……(原标题:《乱世之下:活着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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