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云强
从我记事起，年年春天会看到虎子叔为生产队孵小鸡。
小鸡是在炕上孵的。虎子叔先挑选好鸡蛋，预备好烧材，然后往炕上铺麦秸草，所有要孵化的鸡蛋都要一个个排放到炕上，放多少，要看种蛋多少，孵多少小鸡而定。一切准备妥当，方才点火烧炕。 那时，我整天粘在虎子叔家里，因为我和他儿子鹅子是发小。虎子叔娶了一个智力发育迟缓的老婆，心智只相当十岁左右的孩子，当家女人不行，在农村是要命的事情。虎子叔上山参加队上劳动挣工分，虎子婶什么不能干。走进他家院子，那是鸡飞狗叫，乱成一团糟，满院子的鸡屎鸭酱，湿乎乎一摊一摊，一不小心，会让人踩得满脚都是。 烧炕这活不好干。这么说吧，鸡仔孵化得好坏，成活率如何？道道基本上都在这炕上。炕不能一直烧，什么时候烧，什么时候停，烧炕人要视炕上温度而定，虎子叔的手如同温计度，只要往炕上一摸，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炕烧到第5，6天，有二道重要的工序要做，一是翻蛋，即把蛋掉个过，让蛋受热均匀；二是要挨个照蛋，虎子叔家没有手电，他只能迎着窗外透过来的光线，眯缝起一只眼，瞅鸡蛋里有没有变化。未受精的蛋不是种蛋，是百姓口中所说的＂死蛋＂，要将它们剔出来。这个活冗长麻烦，要进行二遍，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，考验的是孵蛋人对集体的责任心和忠诚度，虎子叔那些天没白没黑，累得简直象个要饭的。孵出小鸡差不多是二十多天后的事情了。初生的小鸡见风就长，沒几天，虎子叔就把他们移到几个大笸萝里，一个个金黄色的小鸡仔象一个个小绒球，它们叽叽喳喳，象喝醉酒似的在笸萝里你拥我挤，可爱极了。乡亲们都称这种鸡为炕小鸡，比用其他方法孵的鸡仔抗造。
鹅子与我都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上的小学。鹅子从小沒得到妈妈的关爱，虎子叔更没时间管他，因此他说话很晚，二三岁了还整天价＂我我我＂的，虎子叔干脆给他起了个鹅子的乳名。对这种有悖进化论的堕落，村子的老人忍不住摇头：＂没听说过，虎生鹅，那是山草驴下蚂蚱——一辈不如一辈呀＂。
除了养鸡，虎子叔家还养鸭子和大鹅。孵鸭鹅的方法和孵鸡的方法大同小异。在俺村，养鹅的人家不少，那时农村人都管鹅叫波子。村里有句老话：＂有波子无长虫＂，这句话似乎说鹅是蛇的克星，我在俺村还真没见到蛇。尽管中国人有几千年驯养家鹅的历史，但家鹅至今仍保持了一些野性，有很强的斗争精神与领地意识。平日里鹅叫声舒缓宏亮，音域宽且音量十足，但在护卵护仔时，抑或一个陌生人或动物闯进它的巢穴或主人家时，它的叫声马上会变得急促，嘎嘎的声音带有明显的攻击性。也许正是鹅的肉疫两用的特色，使农村人喜欢养鹅。记得我小时候曾看过一部电影，敌特分子为使自己的活动不被发现，特地在院子里养了一只大鹅，以起到为他们通风报信之用。
鹅子家有一只年近十年的老鹅，据说它的好勇斗狠及看家护院的本领在全村养的鹅中亦属殿堂级的。老鹅通身雪白，头大，喙扁阔，前额有个肉瘤，脖子很长，腿和脚蹼都为棕红色，尤为可怕的是，它张开嘴时，可隐约看见那两排细密的锯齿状的牙齿。村子人惯常以＂宁叫狗咬，别让鹅扦＂来形容鹅齿之厉害。我上鹅子家去，那只老鹅会先发出预警，如果我仍不管不顾向前走时，会立既张开双翅，作飞扑格斗状向你奔来，这时我会撒丫子跑，叫它拧上一口可不是好玩的。不过我没叫它拧过，原因是我有一条走到那里跟到那里的大黄狗，看到小主人受到鹅的追击，大黄狗会立马迎向前去，并不停的对鹅狂吠。尽管狗攻城掠地的信心十足，但战斗毫无例外的全以大黄狗落败而结束。这只鹅太勇敢了，每次与狗格斗时，都颈挺头梗，扭动着笨重身躯冲冲冲！绝对一付奋不顾身的堵枪眼精神。有一次，鹅的尖牙利齿或许戳到了它的眼窝，大黄狗发出杭唷杭唷的惨叫声，弯身弓背，夹着尾巴逃回自己窝里。
鹅子家的老鹅是只母的，外表凶悍的老母鹅也有温柔的一面。有一年，虎子叔春天没孵蛋。他上集买了几只小鸭子。这只老鹅以为这些小鸭子是它生的蛋孵出来的，就把小鸭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，整天守着它们，寸步不离，如果发现别的鹅和鸡欺负小鸭子，它会冲过来用嘴扦它，更不允许人靠近它们。 小鸭子三四个月后，母性意识泛滥的老鹅开始领着小鸭子学凫水。村南的水库，水很清，里边有小鱼小虾，四周长满了水草。小鸭子纪律性特强，走路时，整齐排成一队，紧紧跟在老鹅腚后；下水时，也须等老鹅大半个身子裸露在水面优雅的游起来，小鸭子才一个挨一个，鱼贯而下。日光下，鹅鸭惊起的圈圈扇形波纹有韵律的向两边不断延展，场面宁静而温馨。
这天太热，我俩又玩起屡试不爽的小把戏，告诉大人要赶鹅鸭到水库觅食嬉戏，此理由极好地掩盖了我们自己想到水库边玩耍的目的。也许小鸭子憨态可掬的样子，引得一个在水库洗澡的青年人迅速朝小鸭子这边扑腾过来，溅起的水花顿时使小鸭子的队形大乱。这下不得了，领凫的老鹅以为他要欺负它的孩子，护犊心切的它豆目怒睁，几乎是从水面飞掠过来，用喙反复拧咬他的胳膊和腿，痛得他敖敖叫，几次被啄得沉到水里。
人最难忘的是童年，童年的经历对孩子人性之萌芽乃至后来的成长，有着非凡的暗示与启蒙。
